跳到正文
时尚、艺术与文化独立刊物
C33

时尚、艺术与文化。

订阅 ↗
文化 / 档案

从《爱情故事》到"女魔头":银幕上的衣服为何不再发光

经得起放大的银幕造型背后,总站着一个署名的人;有了那个人,衣服才会替角色开口说话。

历史原文。来源、人名、季别及事实陈述尚未全部独立核实;原图保留在旧版链接中,待补齐署名。

中法文旧版页面 ↗

1970 年《爱情故事》里,Ali MacGraw 那件驼色长大衣、那条条纹围巾、那顶针织帽,把一个常春藤女孩的出身和教养一并写了出来——这身打扮今天仍被 Ralph Lauren、Tommy Hilfiger 一季季回收,而当年负责它的 Pearl Somner 与 Alice Manougian Martin,履历里几乎只有这一部电影值得记住。她们手里没有大牌,只有剪裁、毛线和颜色,却替一个人立了传。这样的活儿如今格外难得。多数让人觉得银幕时尚"暗淡"的片子,钱大多是够的,真正稀缺的是把衣服当人物来写的那份耐心。

衣服当人物来写,有一个老派的名字:戏服设计。它和把当季新品穿到演员身上、片尾再鸣谢品牌的"造型",是两桩各有所长的手艺,过去三十年里渐渐分了岔。被反复考古的那些造型,大多落在分岔的前一侧,背后也都有一个署名的作者。1977 年《安妮·霍尔》是个极端例子:戏服师 Ruth Morley 本想给安妮一套更"成形"的造型,Diane Keaton 不肯,坚持把 SoHo 街头那种男装背心、白衬衫、领带、卡其裤搬上身——其中确有 Ralph Lauren 的单品,也有她自己衣橱和古着店里翻出来的旧物。导演伍迪·艾伦写的本就是 Keaton 这个人,索性让她自己定。那身定义了一个时代的中性装,不是穿上去的,是长出来的。

这一脉的源头是 Edith Head:八座奥斯卡,三十五次提名,至今是学院史上获奖与提名最多的女性。她替希区柯克做《迷魂记》《艳贼》,用色彩和廓形把女人写成谜面。后来者各写各的:Milena Canonero 在库布里克《巴里·林登》里照着伦敦 V&A 的十八世纪原件复刻乔治王朝的阶级,转头又把韦斯·安德森的布达佩斯大饭店缝进一片糖果色;Mark Bridges 的《魅影缝匠》(2017)同样泡在 V&A 的档案里,翻 Worth、Balenciaga 的旧裙看内里结构,再用厚重织物、皇室色和大量蕾丝把 Reynolds Woodcock 那位伦敦裁缝的控制欲一寸寸缝上身,拿了奥斯卡;Ruth E. Carter 走遍南部非洲,把恩德贝勒人的织样接进瓦坎达,2018 年凭《黑豹》成为史上首位捧得最佳服装设计的非裔得主。这些衣服经得起放大,因为它们先是人物,其次才好看。

《穿 Prada 的女王》(2006)恰好卡在转折点上。Patricia Field 此前已用《欲望都市》把 Carrie Bradshaw 拼成一座行走的纽约——她的本事是错位,是让高定和古着在同一个人身上打架,打出性格来。那一版至今被当作"时尚电影"的尺子。二十年后的续集换了打法:DIOR、VALENTINO、Tiffany & Co. 轮番登场,几十套造型铺满银幕,华美得让人目不暇接。只是看完之后,真正在记忆里留下来的那一套,反倒比从前难找了——衣服很多,而"这个人是谁"还没来得及在布料里慢慢长出来。

这份分岔,常常落在衣服的归属上。片方靠品牌借衣、置入、鸣谢来分担预算,一件 look 进入镜头的理由,有时就从"这个人会这样穿"挪向了"这一季想让人看见这件"。借来的衣服得完好归还,剪、改、做旧便难以下手——而剪、改、做旧,恰恰是戏服师把成衣养回戏服的看家本事。《艾米丽在巴黎》是这种打法的一种极致:高饱和地往身上堆,角色用满身的时髦宣告自己身在时尚业,衣橱很热闹,角色的来路还在慢慢拼。流媒体的节奏也帮了倒忙:剧集越拍越快,工期紧到难得留出慢慢养一套衣橱的余地;偏好"真实感"的审美又把银幕整体拉向日常,生怕太讲究反倒离观众远了。HBO《继承之战》是把慢功夫留住的少数——Michelle Matland 替罗伊家做的那种没有 logo、贵到只有同类才认得出的穿法,催生了"stealth wealth"这个词;她说自己想的从来不是衣服,是替每个角色写一段血缘里的声音。这句话,正好是前一种手艺的写照。

中国这边的分岔一样清楚。现代都市剧里借衣与置入很常见,通行做法是向品牌租名牌服包,正品多给咖位大的主角、高仿常落到配角身上,衣服的等级往往跟着番位走,角色容易被 logo 盖过本来的样子。古装那头被叫作"影楼风"的批量妆造,也是造型走在了设计前头:模板化的妆发、架空的形制,衣服把好看放在了第一位,还没顾上替这个人讲清楚他为什么是他。

反例是王家卫的《繁花》。开场就请宁波红帮裁缝量身做三件套,把胡歌演的阿宝一针一针缝成"宝总";剧里既有香港来的飒爽,又落进黄河路的烟火,连法国梦特娇这样的牌子在九十年代上海意味着什么,都被织进了消费的坐标里。这是 Edith Head 那一脉在中国的回声——衣服先是人、是时代、是阶级要说的话,其次才好看。红帮裁缝替阿宝量肩宽、收腰身的那些个清晨,衣服一针一针地认住了它要穿的那个人。看那件三件套贴上胡歌的身,你会想起 Pearl Somner 和 Alice Manougian Martin 当年手里的毛线和颜色——只要还有人这样一寸寸地缝,银幕上的布料就一直记得自己穿在谁身上。

← 返回文章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