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毯到工作室:杂志开始拍"人",而不是"脸"
封面正从红毯的光环,挪进工作室的手艺。在这场转向里,C33 想给自己立一条规矩——「专栏 / Chroniques」由此开栏。
2025 年 5 月底,《时尚 COSMO》六月刊把鞠婧祎放在封面上:打光均匀,皮肤磨到没有毛孔,姿态为售卖做过优化。电子刊定价六元,24 小时卖出 3089 万元,开售一分钟破千万,刷新了内娱实体杂志的销售纪录,把男艺人长期占据的榜首挪了下来。往前推七年,2018 年 9 月的美国《Vogue》是碧昂丝,掌镜的 Tyler Mitchell 那年 23 岁,是《Vogue》一百二十多年里第一位拍封面的非裔摄影师。他用自然光,把人放在一块挂在晾衣绳上的白布前,头顶堆着花。一张是精密的销售装置,脸即商品;另一张后来被史密森尼国家肖像馆收藏,拍的是一个具体的人站在具体的光里。
很长一段时间,杂志拍人物只要一张脸。够红,够上镜,够有话题,剩下交给打光、造型和大牌。脸是入口,也是结论。这套算法在中国被推到尽头:封面不再用来阅读,而成了粉丝集资的标的。王楚钦的《Another Man》中文版开售一分钟破十万册,十六分钟二十万;肖战与王一博 2019 年那本《时尚芭莎》电子刊《不问来路,只问归处》,订阅过五十四万。印量等于忠诚度,谁的数字大谁就是顶流,脸在这里成了可计价的资产。
另一条路线在欧洲的独立刊物里慢慢成形。2005 年创刊于阿姆斯特丹的 Fantastic Man、2010 年的姊妹刊 The Gentlewoman,打的是"反幻想"(anti-fantasy)的旗号:不修饰,不造梦,常常花上半年跟着一个人反复采访、反复重拍。2008 年巴塞罗那的 Apartamento 干脆把人请回家里拍,镜头扫过药柜、水槽上方堆着杂物的架子——它要对抗的,正是那种被昂贵物件填满的白盒子。2013 年的 System 用一篇和 Nicolas Ghesquière 的长对谈开刊,后者刚离开 Balenciaga、还没开口,十二小时的录音落成版面,Juergen Teller 掌镜;版面让给了行业内部的语法。这些刊物押的是同一个赌注:工作台、书桌、自家客厅,比任何一条红毯都更经得起看。
转向有它的视觉源头。九十年代,Juergen Teller 给《W》带去一种粗粝的纪录感——直白的硬闪光,拒绝精修与摆布,把脆弱、幽默和瑕疵都留在画面里,成了光面时尚摄影的反作用力。同一条脉络上有 Collier Schorr,有 Alasdair McLellan,他们在同一批刊物之间流转。这套美学今天已经渗进主流:碧昂丝那张《Vogue》封面用的也是 Mitchell 的自然光,而非棚里那种无影的完美。
当然,"拍人不拍脸"也不是撤掉了所有滤镜,而是换了一种讲究。Teller 的硬闪光是一种风格;Apartamento 里那间恰好凌乱的客厅,和 Inès de la Fressange 随手一摆的旧椅子一样,是被布置过的松弛。半年的陪伴、纪录式的颗粒感,本身就是一门需要耐心与眼光的手艺——它追的不是"毫无修饰",而是一种更经得起看的真实。这份功夫既贵又慢,愿意花的人因此不多,也因此格外难得。
中法之间,这道缝隙看得格外清楚。在巴黎,The Gentlewoman 式的"低调即高级"是一种早已制度化的趣味;在上海,顶流电子刊的销量榜才是硬通货,"不修图、拍家里"那一套,在不少人眼里近乎不体面。同一个设计师,在巴黎被拍成"作者",回到国内可能被要求拍成"封面神颜"。谁算得上有品味的人,两地给的答案并不重合;把一个人摆进这道间距里,比单看他更容易看清他被谁定义。
C33 的「专栏 / Chroniques」站在这场转向里。我们无意去替谁判定什么才算"真实",也不想做那个把行业规则一一说破的人——我们只想给自己立一条规矩:一篇人物读完,你对这个人、对他所代表的那种品味,要比读之前多知道一点,而且是具体的一点,不是又一句漂亮的概括。所以我们更愿意把版面交给正在做事的手。下一组人物里有一位上海的家具修复师,他坐在堆满刨花和未上漆木料的工作台前,一双手正收拾着那块木头——我们想拍的,正是这双手此刻已经懂得、而我们还不懂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