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装屋集体收起衬线:一场叫"blanding"的换字
2017 年前后,Balenciaga、Celine、Burberry 几乎在同一时间把 logo 换成了相近的全大写无衬线体。这场被叫作 "blanding" 的运动里,有屏幕的逻辑,也有一种关于"高级"的字体审美;如今它又开始回摆,衬线悄悄走了回来。
把 2017 到 2019 年间各大时装屋的字标叠在一起看,辨认起来要费些神:全大写、无衬线、字距匀净、棱角削平。Balenciaga 在 2017 年由 Demna 换了标,Calvin Klein 同年随 Raf Simons 改用更冷的几何字面,Celine 在 2018 年被 Hedi Slimane 抹掉了 é 上那一撇重音、把字母往中间收拢,Burberry 同年请来 Peter Saville,把用了一个多世纪的 Bodoni 衬线、连同那名举旗的骑士一并请下了台。Balmain、Berluti、Rimowa 接着跟上。行业媒体 The Fashion Law 给这阵风起了名字:blanding——bland 与 branding 的合成。
最早动手的是 Hedi Slimane。2012 年他接手伊夫·圣罗兰,把 "Yves Saint Laurent" 削成 Neue Helvetica 大写的 SAINT LAURENT,只在底下留一行衬线的 PARIS,像旧名字最后留下的一节脊骨。"Yves" 被删去,几位老客户当场退了单,有几份合同也撕了。今天回看那场风波,它更像一次预演——示范了一个总监可以只用一行字,宣布这间屋子从他这里重新起算。
让所有人跟进的,首先是屏幕。当一个品牌的第一接触点从门楣上的招牌,变成手机里几十像素见方的 App 图标,衬线那只小小的脚、花体的连笔,缩小后容易糊成一团;几何无衬线笔画等宽、收得干净,缩到再小也立得住。换标因此先是一桩手艺活——为一块发光的小方块,把自己重新描一遍。Slimane 给 Celine 的解释也不避讳这点:去掉重音,是为了"更均衡的比例"。比例,本就是制图者和屏幕之间的语言。
把字标换成中性的无衬线,还藏着另一层考量:让历任总监留在笔画里的私人手势淡出,品牌退回一块谁都接得住的版面。Slimane 走了,下一任不必连字体一起继承;Demna 走了,Balenciaga 那个字标照样能用。这是一种很克制的设计思路——衬线笔画末端那只脚,连同纹章、骑士、桂冠,讲的是"我有历史"这句老话;拉开字距的全大写几何无衬线,换了一种语气说"我此刻就够",把过去暂时收进抽屉。它和 quiet luxury 是同一种审美的两面:最贵的东西,往往最不出声。无衬线在这里并非偷懒,它有自己的体面——干净、沉静、对留白有耐心。
只是当这副嗓音被许多人同时用上,彼此的轮廓就淡了。大家都"高级"成相近的一张脸,这张脸便不再稀奇。回摆也就来得自然。2023 年初,Daniel Lee 接手 Burberry,把那名 1901 年公开征集得来、举着 Prorsum(拉丁文,"向前")旗帜的骑士请了回来,字标也换回一款偏瘦、带着蓝色的衬线。绕了五年,那点辨识度重新被人珍惜起来——衬线脚下细微的粗细变化、骑士铠甲里的旧时光,原来都是能让人多看两眼的东西。
有意思的是,被推翻的恰是 Saville 自己 2018 年的那套。2025 年 Burberry 再度微调字标,这位设计师在 Dezeen 上忍不住开了口,说这"完全是不负责任的":过去两年里,世界上同时流通着至少三个不同的 Burberry,对这个体量的牌子,连续性不该这样耗掉。他的话里有手艺人的认真——一个字标该被慢慢养大,而不是反复推倒重画。一个人,既是被翻篇的旧共识,又是替新共识把脉的人,这身份本身就值得玩味。
这条审美早已漂进中文世界。今天上海的设计稿里,所谓"高级感"几乎成了一道熟悉的配方:细体无衬线、大字距、大留白——楼盘广告、美妆海报、新消费品牌,都爱用这种"克制"说话。它确实好用,也正因太好用、太常见,新鲜劲消耗得快;再过几年,真正显得郑重的,或许又会是某个肯把自己历史认下来的衬线字标。字标从来不只是字标,它是一个行业在某个年份,对"什么叫贵"写下的一行字;有趣的是,无论收起衬线还是请它回来,人们费的都是同一种心思——想用最少的笔画,说清自己是谁。下一回这行字怎么写,我倒是真想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