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ès Parisien: printing an idea of style
The original long essay on pochoir, fashion illustration and its circulation.
Full English translation is pending. The Chinese original follows, with an English catalogue title and summary above.
一张图要二三十块模板、二三十遍上色。Très Parisien 内页那些手工上色的插画,工艺叫 pochoir:先用细密的镂空铜版或锌版分色,再由 colorist 一层层刷上不透明水粉,色块饱满如刚干的颜料,边缘干净得像用尺压过——照相制版做不出这种东西。杂志全名 Très Parisien. La Mode, Le Chic, L'Élégance,1920 年巴黎创刊,出到 1936 年。主理人 Germaine Paule Joumard 自己也画,署一个昵称式的 "Joujou";更多图版至今无人签名,因为它们本就是工序的产出,不是某位艺术家的作品。文字在这本杂志里是次要的,珍贵的是那些图。
这门手艺不是它的发明,是它继承的一整套巴黎制度。1908 年,Paul Iribe 为 Paul Poiret 做画册 Les Robes de Paul Poiret,印两百五十册;1911 年 Georges Lepape 又做 Les Choses de Paul Poiret——两本限量 pochoir 折页,头一回把高级时装包装成可收藏的纸上广告。1912 年,Lucien Vogel 创办 Gazette du Bon Ton,跟 Worth、Doucet、Paquin、Poiret、Chéruit、Doeuillet、Redfern 七家时装屋签独家协议,每期固定十张整版 pochoir,其中七张照着真衣裳画,三张由插画师自由发挥。同年六月,Journal des Dames et des Modes 复刊,两年里印出一百八十四张图版。Georges Barbier、Erté、André Marty、Pierre Brissaud 这些人在各家刊物之间来回流动。等 Très Parisien 出场,它接手的是一台已经空转了十几年、随时可以装料的机器。
pochoir 的便宜处,在于它不必受真实身体的约束。照片要面对模特的疲惫、布料的重量、街道上多余的人和东西;插画师可以把身材抻到八九个头长,把姿态定格成永远的从容,把背景清空成一片留白,或者一道想象里的塞纳河岸。1920 年代的图版上,女人在打电话、抽烟、打网球;裙摆随着年份在膝下与小腿之间起落,这些都记得分毫不差。这份精确里有一种自觉的用心:它要的是巴黎可以被怎样想象——一个被照看过、被理想化过的版本,而非当下街头那个有疲惫也有杂乱的巴黎。
"L'Élégance" 旁边还有个常被一眼掠过的词,les usages——礼仪、用度、得体的分寸。杂志卖的从来不止裙样,而是一整套"什么场合穿什么、配什么姿态"的章程。Lanvin、Patou、Lelong 的新装是商品,明码标价;"懂得怎么穿"却被讲成天赋。le chic parisien 里最动人的一句,始终是"自然""轻盈""不费力"——它不爱提自己背后的练习与讲究,只把结果轻轻放在你眼前。而那份不费力,恰好是 pochoir 工序里最费力的一道——二十几块模板对齐,二十几遍颜色压上去,才换来纸面上一个看似随手的转身。那些 colorist 俯身刷色的下午,本身就是对"轻盈"二字的一种郑重。
所以这套形象从落地第一天起,身份就是印刷品,是出口货。pochoir 刊物在伦敦、纽约、米兰流通,买它的人多半没踏进过巴黎,却照着这些纸页学会了巴黎女人长什么样、抬手投足该是什么分寸。形象先于城市抵达世界,城市再被要求长成形象的样子。这跟本刊《输出"巴黎公寓"》里说的是同一件事:奥斯曼公寓的人字地板和石膏线脚,被从那栋楼上拆下来流向各地;Très Parisien 把巴黎女人的体态做派,从街上真实的女人身上观察来、再一笔笔誊到纸上。流通出去的,是一份被反复打磨过的样子。
媒介换了,流水线没动。今天所谓"法式女孩"的视觉清单——微乱的头发、白衬衫、风衣、红唇、咖啡馆、面包、一种怎么都不显用力的姿态——和一百年前的模板共用同一道筛子:滤掉杂乱,滤掉负担,滤掉生活里那些磨人的褶皱,只留下经过编排的"chic"。从前是时装屋和出版社一起照看着这套样子,如今换成品牌、博主、平台算法和游客接力维护;从前压在铜版上,如今跑在 Instagram、TikTok 和小红书的信息流里。这套代码进了中国又被转译一道:它指的早不是真实的巴黎,而是关于"更懂生活的欧洲"的某种想象,可以贴上香水广告、婚纱照,贴上奶油风客厅随便哪一面墙。
回看 Très Parisien,不必怀旧,那个年代远没有图版里那么干净。它的可爱在于工序就摊在那里:你能看见"巴黎感"怎样被一块块模板、一遍遍套色地攒出来,也能看见它怎样在一百年后,仍替许多人安放着对"巴黎"的向往。那些向往一种轻盈生活的人,和当年俯身刷色的 colorist,其实想要的是同一样东西——把日子过得好看一点。下次谁说某样东西"很巴黎",大可顺着那份喜欢,想想它背后有人一遍遍上过的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