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rithmetic of celebrity endorsement
An essay 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faces and brands.
Full English translation is pending. The Chinese original follows, with an English catalogue title and summary above.
一档头衔差出来的,是几件衣服借不借得到。在中国市场,明星与奢侈品牌的关系被切成四级:品牌代言人、品牌大使、品牌挚友、品牌好友。代言人顶格,签独家、拍硬广、有定制款、付代言费,绑全球或区域;大使低一档,多做软性露出,出席活动时妆造由品牌操办、单品可借,片酬却未必照付;到了挚友、好友,基本是试用期,没有片酬,没有礼赠,唯一的权利是活动当天能借一件当季单品上身。这套刻度被粉丝看得比明星本人还重——它直接换算成"番位",谁的头衔高,谁的商业价值就被官方盖了戳。
巴黎的总部最初不按这个走法运转。Chanel 在 1970 年代请来 Catherine Deneuve 拍 N°5,Richard Avedon 掌镜,画面里只剩一张脸、一个名字、一只瓶子,卖的是一种近乎冷淡的法式优雅。那是 égérie——缪斯——的传统:名人是品牌神话的肉身,而非货架旁的导购。这套语言至今仍写在 LVMH 与开云的全球叙事里,跨过欧亚大陆之后,却被重新装进了一台带刻度的机器。
机器只认一个读数:销量。中国把名人背书工业化,凭的正是"带货"这个词的可计量——一个代言人值多少,最终落在他能让多少件单品在几分钟内售罄、能把一条短视频换算成多少 GMV。雅诗兰黛 2010 年签下刘雯,让她成为品牌首位华人代言人,看中的是她在欧美 T 台攒下的国际信用;到了流量年代,这条逻辑倒了过来,品牌先看粉丝的购买动员力。男粉更愿意用消费证明爱,美妆与短周期品类便格外偏爱男性偶像。王嘉尔同时握住 Louis Vuitton、Cartier、Armani Beauty 的全球大使位,凭的不全是 BoF 500 那份履历,也凭身后那支能把"售罄"做成头条的队伍。
韩流偶像被整建制买进来,是同一笔算术的延伸。BLACKPINK 四人被四家巴黎时装屋拆开认领——Jennie 之于 Chanel,Lisa 之于 Celine,Rosé 之于 Saint Laurent,Jisoo 之于 Dior——看着像四张门面,实则是把东亚一整片消费市场切成四块分头下注。粉丝随即把番位的算法搬了过来:海报站位、官宣的措辞先后、活动出场顺序,每一处都被读成品牌对偶像价值的排序。叙事到这里调了头,不再是品牌单方面讲故事给观众,而是粉丝也加入进来,替品牌生产数据,再拿这些数据去为偶像争取更高的位置。
这套体系最让人捏一把汗的,是关系收尾时也得讲究分寸。合同条款写得越细,真到了要分开的那一刻,各方反而越知道该怎么体面地放手。2021 年 7 月,吴亦凡被指控的那一周,Louis Vuitton 宣布暂停合作以待司法结果,保时捷与 Bvlgari 随后终止,兰蔻把相关内容从社交账号上撤下——从顶格头衔到合作结束,只隔几条微博的工夫。同年 3 月的新疆棉事件又是另一种处境:压力不只来自明星个人,也来自品牌自己要在政治表态上做的取舍。王一博公开退出 Nike,阿迪达斯一夜之间与约二十位代言人各自停约,王嘉尔、迪丽热巴、杨幂都在其中;黄轩、宋茜与 H&M 分手,周冬雨、宋威龙退出 Burberry。前后超过五十位艺人在同一日发了措辞相近的声明。同一套头衔,签约时是郑重的托付,告别时也得各自承受一份难言的为难。
两端摆在一起,可以看见同一件事的两种节奏。在巴黎,Deneuve 之于 N°5 是一段可以讲三十年的故事;在上海,一张脸更像一份按季度结算的销量合同,挚友与好友则在更前面的位置慢慢等着自己的机会。品牌官宣仍带着 égérie 的辞令——"她代表了我们的精神"——辞令背后,确实也有番位、有 GMV、有危机公关预案里那行随时可能用上的声明。这套算法跑得飞快,可真正撑起一张海报的,还是化妆间里反复对光的那张脸,是一群人为某一秒的呈现熬到深夜。故事被算得越短,这些用过心的细节,反倒越值得有人记得。
